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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坪頂

作者:陳肇興
2012 海洋與山川/山岳

 

朝經水沙連,暮宿大坪頂1。石級高百盤,

槎枒爭一梃2。直上如雲梯,連步防躐等3

中絕旁忽通,儼若汲引綆4。前登膝齊腰,

後顧形隨影5。絕頂忽開張,桑麻近千頃6

耕鑿數百家,茅舍亦修整7。有如桃花源,

雞犬得仙境8。又若榴花洞,煙霞饒佳景9

大石立其前,勢如貔虎猛10。修篁四森布,

巨可任舴艋11。峨峨高半天,嶺上疊諸嶺12

居人扳木末,雲際摘山茗13。復聞大頂峰,

中有蛟龍井14。其上多白雲,其下產蓴荇15

路絕不可攀,悵望徒引領16。何當結茅屋,

長此事幽屏17。閉戶有名山,願言養心靜18

 

【題解】

本詩為五言古詩,收入《全臺詩》第玖冊。詩題之「大坪頂」在楊珠浦本《陶村詩稿》有註記云:「大坪頂,竹山管內」,而於書末〈地名略註〉則更為詳細:「大坪頂:竹山郡鹿谷庄」。經查大坪頂又稱「大平頂」或「坪仔頂」,即今鹿谷鄉的秀峰與坪頂二村,在鹿谷街區東北方約4 公里,地處濁水溪支流清水溝溪之下游沿岸的寬闊河階面,海拔約260 至280 公尺,因地勢高且平而得名。《彰化縣志》有云:「大平頂山:與大、小半天山相接,上頗平坦,可以屯札。昔大將軍福公嘗由此攻克大半天」,即指此處。作者在詩中描述該處的險峻高聳、與世隔絕,宛如世外桃源,且有巨石叢竹,層巒疊嶂,實在美不勝收,讓他不禁流連忘返,想要在此長久定居下來。

 

【作者】

陳肇興(1831-1866)。見〈由港口放洋望海上諸嶼尋臺山來脈處放歌〉。

 

【注釋】

1.  朝經水沙連,暮宿大坪頂:水沙連,指沙連保,在清領時期之範圍有所變更,原本包括了今南投縣的竹山、集集、鹿谷、名間、魚池、水里等鄉鎮,在光緒元年(1875)劃出五城保、集集保與沙連下保之後,轄境縮小為竹山與鹿谷一帶。此處專指竹山。早上才經過竹山,到了傍晚就來到鹿谷大坪頂過夜。

2.  石級高百盤,槎枒爭一梃:石級,石階。盤,量詞,此用以計算石階。槎枒,音ㄔㄚ ˊ ㄧㄚ ˊ,樹枝分岔生長的樣子。梃,音ㄊㄧㄥ ˇ,本義為棍棒,此指樹幹。石頭砌成的高聳石階有上百階之多,旁邊的樹木長得非常茂密,樹枝個個都爭著從樹幹往上生長。

3.  直上如雲梯,連步防躐等:雲梯,古代用以攻城的長梯,亦可指仙人昇天的道路。躐等,超越等級,不循次序。躐,音ㄌㄧㄝ ˋ,逾越、超越。直直的往上走,好像在爬雲梯那般,一步接著一步依序攀登。

4.  中絕旁忽通,儼若汲引綆:儼,音ㄧㄢ ˇ,好像。汲引,由下往上打水。汲,音ㄐㄧ ˊ,從井中取水。綆,因ㄍㄥ ˇ,汲水用的繩子。走到一半無路可走的時候,旁邊忽然又有通道往上,讓人感覺很像是在井中被汲水的繩子拉上去。

5.  前登膝齊腰,後顧形隨影:顧,回頭看。往前攀登的時候,膝蓋幾乎跟腰一樣高,往後看的時候,身體與影子緊緊連接在一起。此二句極言山勢之陡峭。

6.  絕頂忽開張,桑麻近千頃:絕頂,山巔、山頂。開張,開展、變為平坦。桑麻,桑與麻為農村常見之作物,此代稱田園。攀登到山頂的時候,地勢忽然開展攤平,看到將近有千頃的田園。

7.  耕鑿數百家,茅舍亦修整:耕鑿,耕田與鑿井,泛指耕種。修整,整齊、美觀。在統稱為「大坪頂」或「坪仔頂」地區裡,主要分為三個小聚落:清水溝(屬坪頂村)、東埔寮(屬秀峰村)以及外苦瓜寮(屬坪頂村),最早在乾隆22 年(1842)由泉籍漢人來此開墾,盛產稻米與竹筍。在此耕種的有數百戶人家,茅草屋都蓋得非常美觀整齊。

8.  有如桃花源,雞犬得仙境:宛如世外桃源一般,連依附著人們的雞跟狗都因此而得以生活在仙境裡。此分別運用了陶淵明〈桃花源記〉以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葛洪《神仙傳• 卷六》)的典故。

9.  又若榴花洞,煙霞饒佳景:煙霞,原指煙霧、雲霞,後泛稱山水、山林。饒,豐富、很多。佳景,美景。首句典故出自蔣文懌《閩中實錄》,書中記載在唐朝代宗永泰年間(765-766),有樵者藍超遇白鹿逐之,曾到過福州附近山中的榴花洞內,發現有避秦亂人家居住其中。也像是傳說中與世隔絕的榴花洞一般,有很多美麗的風景。

10. 大石立其前,勢如貔虎猛:貔,音ㄆㄧ ˊ,一種類似老虎的猛獸。「貔」字在各版本皆作「猛」,然而「勢如猛虎猛」,用字累贅、語意重複,古詩極少如此構句。其實,「猛虎」應作「貔虎」才是,詩詞中常用此詞以泛指猛獸,如李白〈憶舊遊寄譙郡元參軍〉:「君家嚴君勇貔虎,作尹并州遏戎虜」、杜甫〈後出塞〉(五首之三):「遂使貔虎士,奮身勇所聞」等,當時詩稿傳抄之際,「貔」、「猛」二字殆因形近致誤,今改。巨大的石頭矗立在村莊前,氣勢凶猛如同老虎一般。

11. 修篁四森布,巨可任舴艋:修,修長、高大。篁,竹林、竹子。森,樹木濃密茂盛的樣子。布,分佈。舴艋,音ㄗㄜ ˊ ㄇㄥ ˇ,小船。高大的竹子在四周長得非常茂盛,粗大的主幹幾乎都可以直接拿來剖半做成小船了。

12. 峨峨高半天,嶺上疊諸嶺:峨峨,音ㄜ ˊ ㄜ ˊ,高聳的樣子。附近的山嶺幾乎要有半天那麼高,而且山上又有山,層層疊疊,越來越高。

13. 居人扳木末,雲際摘山茗:扳,向某一個方向拉。木末,樹梢。雲際,白雲飄浮的天際,指很高聳的山崖。山茗,指此處特有的茶葉,即當時著名的「水沙連茶」,黃叔璥《臺海使槎錄》記載:「水沙連茶,在深山中。眾木蔽虧,霧露濛密,晨曦晚照,總不能及。色綠如松蘿,性極寒,療熱症最效。每年,通事於各番議明入山焙製」。這邊的居民抓著樹梢往山上爬,在高聳的懸崖摘取山茶葉。

14. 復聞大頂峰,中有蛟龍井:大頂峰,即崠頂山(今作凍頂山),位於鹿谷境內,海拔743 公尺。蛟龍井,指「大水窟」(或稱「大水窟埤」),詩中為了押韻而稱其為「井」,實則為人工築成的陴塘,倪贊元編纂《雲林縣採訪冊》記載:「大水窟:亦名蓮花池,池中多產蓮花。在崠頂山之麓、鳳凰山之前,距縣四十五里。」為當地名勝,戰後遭蔣經國改稱「麒麟潭」,今為重要觀光景點。

15. 其上多白雲,其下產蓴荇:蓴,音ㄔㄨㄣ ˊ,蓴菜,一種水生植物,嫩葉可作羹湯,在華中與華南各省之沼澤或湖泊中多有生長。荇,音ㄒㄧㄥ ˋ,水生植物,與蓴菜長得非常相似,本身亦可作菜。

16. 路絕不可攀,悵望徒引領:悵,音ㄔㄤ ˋ,惆悵、落寞。徒,只、僅。引領,伸長脖子,表示殷切期盼的心情。因為道路險阻而無法攀爬,我只能情緒落寞的伸長了脖子遠遠眺望。

17. 何當結茅屋,長此事幽屏:結,建造。事,從事。幽屏,本義為隱僻之處,引申指隱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在此蓋一間小茅屋,長久隱居在這邊。

18. 閉戶有名山,願言養心靜:願言,期盼、期望。言,語氣詞,無義。雖說住在平地也可以關緊大門、杜絕俗世干擾而宛如在名山隱居一般,但是我還是期盼能在這邊居住,好好休養心神,獲得內在的寧靜。

 

【延伸閱讀】

1.  陳肇興〈羅山聞警間道斗六門入水沙連途中口占〉,《全臺詩》第玖冊。

2.  陳肇興〈水沙連紀遊〉(三首),《全臺詩》第玖冊。

3.  陳肇興〈自水沙連由鯉魚尾穿山至斗六門〉(二首),《全臺詩》第玖冊。

 

(顧敏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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