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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古典詩主題詩選資料庫

食烏魚五十二韻

作者:洪繻
飲食詩/食材及點心

食烏魚五十二韻丁酉作


俊味來滄海,腥風近黑洋。烏頭饞客噉,魚尾酒人嘗。
煮濩4 宜同蒜,熟調不待薌5
烏魚宜蒜。青鱗殘似貝,白肉潤於霜。
山澤輕鵝鴨,江湖薄鱮魴6。鯉同金膾7 好,鱸想玉冰涼。
比目嫌消瘦
烏魚冬至後,比目身瘦,味不佳,生胎美抱黃8烏魚胎,醃乾,味最佳
伊時方魻鰈9,無數共翱翔。隨浪千群出,迎濤萬尾張。
軒鬐10 成蜃市,聚吻起鼉梁11。漁子乘流俟,鮫人12 撒網狂。
淵澂13 雲渺渺,天壓水茫茫。滿載編桴14 重,分鬮15 入市忙
販魚者分鬮以賣
販爭排巷過,買或典衣償。日暮千錢數,冬寒一擔望
烏魚以暖至
喚來紅店口,挑去綠田莊。俎豆難尸祝16,鹽醯任竈孃17
是魚,人不以祭
鮮甜能下酒,酸醬可和湯。膩比江瑤脆18,甘逾海蚱19 強。
荔枝閩嶺秀,橙橘洞庭芳。食譜堪增選,廚珍足破荒。
朵頤20 紛落箸,染指21 快傾筐。剖腦疑鐫玉,含臊22 若吮香。
跰躚23 兒女輩,顛倒狗屠場24。陽至25 分前後,盤羞判楛良26
是魚以冬至前為佳
年年隨序到,處處逐波颺。似雁能無爽27,如潮信有常。
有時蹤跡少,問價往回昂28。合浦29 珠騰聚,洋川30 米發祥。
漁家欣出筏。海戶喜開觴31。未覺天風凍,奚知水路長。
不須求鰋鮪32,豈必慕鯊鱨33。王政渾無禁,波居可作糧。
今朝人涸轍34,異事海生桑。孤負持螯足35。欷歔結蠣房36
豫且龍服困37,霸國鱠殘當38。嗜鰒姦雄饜39,為鱎俗士將40
何曾貪肉食41,張翰把蓴忘42。彈鋏43 惟卑屈,論蚶44 孰慨慷。
孕腴非鮝臘45,削白愧熊肪46。即此當前味,教余觸目傷。
功名雞肋棄,身世鰂煙47藏。喉裏悲吞鯁48,槎頭歎失防49
如鯾恒縮項50,匪蟹久無腸
魚亦有無腸。日日思河漢,家家痛武昌51
偶然輕暖出,忽見巨鰓52 揚。作炙53 糅辛醋,烹鮮列酒漿。
侯門鯖鮓擯54,吳地菜鮭攘55。淡泊吾能受,腥羶爾不妨。
老饕千盞後,大嚼一燈旁。夢斷鱣三進56,癡懷鼈兩裳。何如捐口腹,漱齒到滄浪。


【題解】
本詩為五言古詩,收於《寄鶴齋詩集》。依詩題後之繫年,可知
本詩作於丁酉年,即明治30 年(1897),而「五十二韻」,意指本作共押五十二次韻腳,即一百0四句。
詩作以描寫烏魚為主題,首先介紹烏魚的樣貌生態,並描寫漁人
捕撈販賣的景況,接著盛讚烏魚料理之豐富美味,最終列舉諸多食魚典故感懷自傷,感嘆身處日本殖民體制內,再無立身出世之可能,不如效法《楚辭• 漁父》中的漁父,隱居不問世事。
本詩極力推崇烏魚的美味,主張烏魚是下酒佐餐的佳品,並記錄
臺灣不用烏魚祭拜的傳統,時至今日,這項傳統仍在捕撈烏魚的漁民中傳承。傳統上認為烏魚為神賜之物,位列神魚,故不可以神物祭神。這個貫串古今的風俗,清楚彰顯出烏魚在臺灣傳統社會中之重要性。

【作者】
洪繻(1866-1929),見〈風暴晚稻四首之四〉。

【注釋】
1.
俊味:美味。
2.
黑洋:黑水溝的別稱。
3.
噉:音ㄉㄢ ˋ,食、吃。
4.
濩:音ㄏㄨㄛ ˋ,烹煮的意思。
5.
薌:指紫蘇之類調味用之香草。
6.
鱮魴:鱮,音ㄒㄩ ˋ,即鰱魚。魴,音ㄈㄤ ˊ,即魴魚,青白細鱗,
以味美著稱。鰱魚與魴魚,語本「《詩經• 齊風• 敝笱》:「敝
笱在梁,其魚魴鱮」,此處兩句是說山珍海味都不如烏魚。
7.
金膾:刀工精美的細切魚肉。
8.
黃:卵黃,此指烏魚卵。
9.
魻鰈:音ㄒㄧㄚ ˊ ㄉㄧㄝ ˊ,形容層層重疊之貌,此指群聚
的烏魚群。
10.
軒鬐:舞動、揚起魚鰭。鬐,音ㄑㄧ ˊ,魚脊鰭。
11.
鼉梁:本指黿鼉形成的橋樑,此處引申意指魚聚甚多,宛若橋樑。
典出《竹書紀年》,周穆王命黿鼉架成橋樑渡過九江一事。
12.
鮫人:本指神話傳說中的人魚,後泛指漁夫。
13.
澂:音ㄔㄥ ˊ,「澄」之古字,指水清而靜。
14.
編桴:本指编制的木筏,此指臺灣慣見的傳統泛海竹筏。
15.
分鬮:鬮,音ㄐㄧㄡ。又稱「拈鬮」,即抽籤,以任取事先作好記號的紙片,來決定獲得何物,或應做何事。
16.
俎豆難尸祝:難以充當祭祀時的主祭品。俎豆,本指俎和豆,即古代祭祀、宴饗時盛食物用的兩種禮器,後引申指祭祀之意。尸
祝,本指古代祭祀時的主祭人,此處是說烏魚不能作為祭品,使
主持祭祀者為難。
17.
鹽醯任竈孃:任掌廚的女人調味。鹽醯,鹽和醋,亦泛指調味品。
竈孃,掌廚的女人。這兩句是說烏魚雖然不能用以祭祀,但是確
有多種烹調方法,足供人食用。
18.
膩比江瑤脆:膩,滑膩。江瑤,即江珧貝,一種海蚌,肉柱味鮮美,為海味珍品。
19.
海蚱:蚱,音ㄓㄚ ˋ。即海蜇,一種食用水母。
20.
朵頤:鼓腮嚼食。
21.
染指:本指用手指取食,後泛指品嘗食品。語本《左傳• 宣公
四年》:「楚人獻黿於鄭靈公。公子宋(字子公)與子家將見,
子公之食指動,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
……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與也。子公怒,染指於鼎,嘗之而
出。」
22.
臊:腥臭的氣味,此指魚腥味。
23.
跰躚:又作「蹁躚」,本指旋轉的舞姿,此指歡欣雀躍之貌。
24.
狗屠場:本指屠狗之處,此借指殺魚之處。
25.
陽至:冬至。
26.
楛良:拙劣與精良。楛,音ㄎㄨ ˇ,器物粗劣不堅,引申為味
道不佳。
27.
爽:差失,句謂烏魚迴游如雁群般,每年依時南遷北返。
28.
往回昂:較去年來的昂貴。
29.
合浦:漢代郡名,著名珍珠產地。
30.
洋川,漢代地名,為漢代戚夫人之故鄉。《水經注》記載,因戚
夫人思念故鄉之米,漢高祖便命驛站傳遞,送米入長安供用,稱
為洋川米。後為紀念此為夫人出生的祥瑞之地,洋川亦稱為「祥
川」。
31.
開觴:飲酒之意。
32.
鰋鮪:鰋,音ㄧㄢ ˋ,鯰魚。鮪,鱘魚和鰉魚的古稱。語本《詩
經• 周頌• 潛》:「有鱣有鮪,鰷鱨鰋鯉」,喻指魚類種類繁多。
33.
鯊鱨:鱨,黃鱨魚,以身形厚而長大著稱。鯊魚與黃鱨魚,典出《詩經‧ 小雅‧ 魚麗》:「魚麗于罶,鱨鯊」,此處喻指大魚。
34.
涸轍:語本《莊子• 外物》:「涸轍之鮒」之典,比喻窮困的境地。
35.
持螯足:拿著螃蟹腳,喻指食用螃蟹。
36.
結蠣房:垂線入海,讓牡蠣攀結叢生。蠣房,指簇聚而生的牡蠣,因牡蠣附石而生,連結如房,故稱。
37.
豫且龍服困:服,指魚服,即外表如魚之意。龍服,為「白龍魚服」之典,劉向《說苑• 正諫》記載,曾有白龍變身為魚,遭
漁人豫且射中眼睛,後以此比喻貴人微服出行,恐有不測之虞。
38.
霸國鱠殘當:霸國,指春秋末期稱霸的吳王闔閭。鱠,指魚鱠,生吃的魚片。本句用「吳王餘鱠」之典,傳說吳王闔閭將吃剩的生魚片倒入江中,殘餚化生為鱠殘魚,即今稱之銀魚。
39.
嗜鰒姦雄饜:鰒,鮑魚之古稱。王莽與曹操都喜歡食用鮑魚。《漢書.王莽傳下》與曹植〈求祭先王表〉,分別記載王莽與曹操嗜好鰒魚。
40.
為鱎俗士將:鱎,即陽鱎魚,古時認為是此種魚是肉少味薄的賤魚。俗士,庸俗不高尚的人。本句言庸俗之人就取用陽鱎魚。
41.
何曾貪肉食:何曾,曹魏至晉初官員,個性豪奢,晉書記錄其:
「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者」。本句謂連不知吃什麼好的何曾,
都會貪愛烏魚的美味。
42.
張翰把蓴忘:張翰,字季鷹,西晉文學家,因思念菰菜、蓴羹、鱸魚膾等家鄉菜而棄官返鄉。蓴,指蓴菜,多年生水草,嫩葉可做湯菜。有了烏魚,連張翰都會忘了家鄉的蓴菜。
43.
彈鋏:彈擊劍把。典出《戰國策• 齊策四》中,馮諼彈劍要求
食祿之典,後比喻處境窘困而又欲有所干求。
44.
論蚶:指唐代官員孔戣。唐代明州依例需上貢淡菜蚶蛤等物,每年需役使四十三萬人運送入京,孔戣為民請命、上疏勸止,世間
傳為美談。
45.
孕腴非鮝臘:有著豐美的魚卵,且非醃製或風乾的新鮮魚貨。鮝臘,鮝,音ㄒㄧㄤ ˇ,醃製。醃製或風乾的魚肉製品。
46.
削白愧熊肪:剝除內臟的烏魚殼,其美味讓熊白這等美味都感到羞慚。削白,本指削去皮革的肉面使其厚度均匀,此處引申指已
剝除內臟的烏魚,俗稱烏魚殼。熊肪,又稱「熊白」,指熊背上
脂肪,古代視為絕品美味。
47.
鰂煙:鰂,音ㄗㄜ ˊ,烏賊。烏賊噴墨形成的墨煙。
48.
鯁:魚骨;魚刺。
49.
槎頭歎失防:在船頭悲嘆一時不慎竟被釣起。
50.
如鯾恒縮項:縮項鯾,亦作縮項鯿,淡水魚名,以肥美著稱。就像縮項鯾魚般,一直縮著脖子,此處喻指恐懼的樣子。
51.
家家痛武昌:遷居武昌的每戶家庭,都思念著家鄉,此處喻指思念清國,痛恨日本殖民。三國時代吳國孫皓遷都武昌,逼民同遷,怨聲載道,童謠云:「霳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歸建業死,不就武昌居」,後更引發叛亂,迫使孫皓還都建業。
52.
巨鰓:巨大的魚。鰓,魚的代稱。
53.
炙:烤。
54.
侯門鯖鮓擯:侯門鯖鮓,即「五侯鯖」,指漢代婁護匯合王譚、王根、王立、王商、王逢時等五侯家珍膳所烹飪出的雜燴,世間以奇珍美味讚稱。擯,排斥;棄絕。意指有了烏魚料理,連五侯
鯖此種佳餚也可以捨棄。
55.
吳地菜鮭攘:菜鮭:即「鮭菜」,古時魚類菜餚的總稱。攘,音ㄖㄤ ˋ,退讓;謙讓。意指遇到烏魚料理,就連吳地豐富各式
魚類料理,也都得退讓。
56.
夢斷鱣三進:夢斷,夢醒。鱣三進,《後漢書》記載,楊震年至五十方才出仕任官,後有鸛雀銜三隻鱣魚飛集其講堂前,被認為
是高升的預兆,此處引申喻指科舉出仕。意指科舉之夢斷絕。

【延伸閱讀】
1.
林玉書〈打鯔魚什詠〉三首,《臥雲吟草》。
2.
陳繩〈烏魚〉,《全臺詩》第貳冊。
3.
范咸〈烏魚有引〉,《全臺詩》第貳冊。

 

(張明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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